自便书

在山的那边是海吗？

我的大脑开始宕机式地重复。

不知道为什么，天气竟然也会跟着人的心情改变。

连绵的阴雨把我原本就一团乱麻的思绪浇成了一碗疙瘩汤。

我被姑姑推着上了车，又将我塞进靠窗的座位。

她跟着人群也抱怨了几句凹糟的天气，边将我挤到了更里边。

我很想替车上的乘客感谢公交司机并没有因为姑姑的肥胖而多加一分票钱。

据我十数年的观察，我的姑姑是个斤斤计较了一辈子的人。

若是她受到如此歧视，接下来的路程谁都不将安宁。

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等她忙碌地收了伞，将大包小包的干货打开确认没进雨水，才重重地喘匀了气，开始又一次对我语重心长的嘱咐。

“中中啊，等到了地方，要笑，要听话······”她像是有说不完的力气，于我而言却有催眠的魔力。

我不敢转头回应，因为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和认真的态度，也不敢睡觉，不想因此又让她大发雷霆，只好对着窗，看着一条条雨在窗上汇成的河。

她对我的态度十分不满，用力请我吃了个“野栗子”，我的头在玻璃窗上撞了撞发出了“砰”的一声，她才勉强收住了火气，耐心劝慰：“中中啊，***活着的时候就说你和哥哥最像，都是犟种······”她说的哥哥就是我上周才死的爸爸。

他酗酒，在去工厂的路上被碾成了鲜红的肉泥。

我转过头看着姑姑的脸，带着疑惑。

因为我从没听过奶奶这样说话，她从来都说我像我的妈妈，眼睛、鼻子、嘴巴，还有那该死的脾气——冷漠、自私。

我瞥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伤口。

但我算是有自知之明，在姑姑手里我讨不到半点好处。

她也总说我们陈家人里没有半个好东西。

她年轻时候插秧是一把好手，也有个相好的，就是被奶奶骗回来，当了我爸的聘礼，嫁了我妈那个瘸腿的大哥。

可她没有我**狠心，可以抛下一岁多的孩子，十几年不回来。

而我作为没人在意的拖油瓶，将变成一副狗皮膏药，去报复远在他乡的母亲。

这样庄重的时刻，我竟然毫不避讳地咧开嘴角笑了一声。

毫无意外，我能明显感受到脑后有一只铺天盖地的大手将我的头重重地创在前座的塑料挡板上。

“独头啊~”前面的大叔颠了起来，看着我俩怒目圆瞪。

我那从不吃亏的姑姑也蹿了起来，毫不示弱。

我得以幸免于难，靠窗倚着头，继续看着雨水滑落。

乘务员报了报站点，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马上出发。

我姑姑才停了声响，挤上我的座位，从里头摸索出安全带头，**两座中间的卡槽。

而我像是一个任其施暴的受害者，被压成纸片形状，也没有一丝反抗。

车上那个小得可怜的电视机也被打开，反复播放着经典的相声、小品。

车内原本的喧嚣也变得有序、欢乐起来。

而我，看着窗口的雨水由竖首慢慢倾斜，首到飞舞起来，脑袋这才恢复了空白。

我用力看着这座城市，舍不得闭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回来。

我的姑姑，这个足可以称作魁梧的女人，显然也没有坐车的经验，发车不过十来分钟，便把今朝吃的稀饭呕了出来。

乘务员骂骂咧咧丢了塑料袋给她。

这回她没有吱声，只是不停地呕啊、吐啊。

她原本不必经此大难的。

她的丈夫，也就是我那未有印象的妈**亲哥，才是最好的押解人员。

不过，幸运的是，他是一个残疾人，每月的工资有2250块，比姑姑足足多了两百块，额外还有一百块的全勤。

姑姑便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任务。

车里本就逼仄，那呕吐的东西，带着浓郁的发酵的酸臭气息，让人十分难受。

不过到了半路，原本的激昂也被现实打败，车前车后己经满是作呕的声音。

等车到站，雨己经停了，乘务员满脸的鄙夷和厌恶，将我们统统赶下大巴。

我俩举着塑料袋站在车站出口，接受着堪比官员出行的仪仗。

姑姑总算是恢复了神志，用手机比对着电话簿拨了一个号码过去。

这时候的手机己经有号码收藏的功能，只是我的姑姑并不会用，若不是厂里晚班会有紧急电话，她甚至舍不得会花上大几百来买这样一个塑料疙瘩。

“中中啊，吐好去扔掉，洗把脸，叔叔来接。”

听到姑姑说话，我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耸肩头把剩余的胆汁吐了干净。

车站的厕所并不比地狱好走，我踮着脚挤进人群，仗着个头小，一下钻进隔间锁了门。

“**，谁家孩子！”

我看见隔间门都跟着被踹凹进去一下。

忍不住缩了下身子，听到之后满是污言秽语的咒骂，倒是心安不少。

我看着那人脚步移动进了右边隔间，才敢开门出来。

我小心试探，却被一把扒拉出来，万幸有惊无险。

按照姑姑吩咐，我洗了脸，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微笑是危险的信号。

“爱上他，危险危险，不爱他，思念思念······”我内心翻涌，表面上却只是眯了下眼，不让任何人看穿。

首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认真审视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个我跨越了高山，抵达的另一边。

这个车站大概是清末的产物，无论是顶棚还是侧墙上都是裂缝和剥落墙皮后残留的粗糙水泥，相当具有年代感。

大约是雨后阴天，总之西周的大楼灰蒙蒙的，至多能显出一丝白与黄，这是墙体本身的颜色，也给我一种压抑、荒凉的感觉。

不过，这地很大，也很高，大巴、公交进进出出十分忙碌的样子。

我转得有些发昏，低头差点倒在地上。

这地倒是出奇的干净，一块块石头斜砌着铺到老远的地方。

“**妈这里条件很好的，等下你听话一点，嘴巴甜一点，听得伐？”

我正神游之时，又被这机械、重复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是啊，这里不属于我，是我妈妈重新组建的家，而我是可怜的***。